肖惟番外1
肖惟压抑着心头的不自然,端着得体的笑容在宾客间周旋。刚才那场荒唐情事带来的余热还未散尽,烧得她的脸颊隐隐发烫。
她骨子里那份从小被阶层浸养出来的体面感,让她格外担心刚才的那一幕是否落入了旁人眼中。哪怕理智告诉她,就算真有人窥见也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沦为圈子里私下揶揄的谈资,强烈的羞耻与不安便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
好不容易熬到?双方长辈与新人的致辞结束,宴席正式开始后,她只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便趁着同桌宾客觥筹交错之际,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
躲进客房的洗手间,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才总算驱散一点点心头的羞耻感和不安。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的自己。肌肉仿佛拥有记忆,程予今将那团用过的湿纸巾扔在自己脸上的触感,再次清晰地浮了上来,伴着对方临走前那句极具羞辱性的话,下体深处竟不受控制地传来一丝隐秘的抽搐。这违背理智的生理反应让她难堪至极,只能慌乱地再次打开水龙头,将冷水不断拍打在脸上,强行镇压下体内那股病态的渴望。
程予今如今的转变,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期。看着那个曾经眼神清明、坚守底线的人被自己一步步改变人格,肖惟的心底闪过一丝迷茫──她其实也不知道把程予今逼成这个样子,到底是对是错。
可是,这是她唯一能留住这个人的方法了。
她闭上眼睛,记忆倒回?当初在医院屈膝下跪却遭到无情羞辱,失控后做出过激举动,又被刺激得仓惶逃离的时候──
那天,她没有立刻买机票回林兆,而是躲到酒店房间里,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条狗一样么?摇着尾巴,讨好主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在医院里,强奸你口口声声说爱着的人?”
“下跪是假的,悔改是假的,爱也是假的。你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玩具跑了,想把她抓回来,继续锁在笼子里罢了。”
程予今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伴随着她自己跪下去时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伴随着程予今那混合着嘲讽与怜悯的目光.....
不是.....不是......不是玩具,是爱人!是我爱的人!她在心里否认着这项指控。
可病房里那个失控的、企图再次侵犯对方的自己,又将她的脸打得生疼。她悲哀地发现,程予今那些尖锐的话,全是对的。
她就是个坏种,是个卑劣的人渣。从一开始的威胁强迫,到后来控制与伤害,桩桩件件,无可辩驳。是她把程予今强行捆在身边,甚至间接导致了那场绑架。
可比起承认自己的卑劣,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被程予今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仿佛她那迟来的悔过、那卑微的祈求、那拼尽全力营救的深情,在对方眼里,就是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表演。
她知道,她再也留不住程予今了。金钱、温情、悔过、下跪、用家人威胁.....这些路,要么已经被证明无效,要么,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了。继续用伤害程予今家人的方式胁迫程予今?光是想象程予今可能因此彻底精神崩溃,或者与她同归于尽的画面,她就感到恐惧和心疼。她舍不得,也害怕了。
可是,就此放手?让程予今从此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仅仅是这个念头闪过,心脏就像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放程予今离开的那段时日,她就已经尝透了后悔、思念、空虚、烦躁交织的滋味。徐澈自杀后,她从未如此恐惧过,恐惧绑匪会用极端手段伤害程予今、恐惧死亡真的会带走程予今。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和灭顶的恐惧,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无法割舍这个人。
更别提,她在程予今身上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金钱、前所未有的关注与执着、动用的大量资源、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情感、以及.....那被她亲手抛下又捡不回来的自尊。这庞大的沉没成本,也让她万分不甘。
随着越来越多的酒精下肚,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在床上昏睡过去,又陷入深深的梦境之中,梦里全是程予今用嘲讽中带着怜悯的语气说出的诛心之言。
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那头传来肖慎压抑着怒气的斥骂,骂她为了个女人魂不守舍,骂她耽误正事,骂她不知轻重。那些刺耳的话语,让她从晕眩和悲痛中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进浴室,用热水冲刷掉一身的酒气和狼狈,然后叫了客房服务,强迫自己吃下一点东西。胃里有了食物,沉钝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是啊,肖慎骂的对。她也明白自己这样陷在感情里、还搁置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非常愚蠢。可程予今是第一个让她产生那种接近爱的感觉的人,那种炽热、痛苦、无法自控、甘愿卑微又充满毁灭欲的复杂情感,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但她同样明白,是她自己最初用错误的方式开启了这一切,是她一手造成了如今无法挽回的局面,她真的已经伤害了程予今很多。看着程予今身上的伤,就知道被绑架期间她遭受了多少殴打、折磨。她身上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的部分,还是会感到尖锐的愧疚。
宿醉的不适稍缓后,肖惟打车前往医院,想再去看程予今一眼。可走进医院大楼,脚步停在电梯门口,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再进去,结果也一样,迎接她的只会是更深切的厌恶与鄙夷。
最终她调转脚步,走出医院大楼,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那个病房窗口,想象着里面的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输液?还是下床活动?是睡着了?还是在和来看望的家人朋友说话?而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又回想起昨天那个跪在地上的自己──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把尊严抛下,去祈求一个看她如同看垃圾的人。
“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条狗一样么?摇着尾巴,讨好主人....”
那是她下跪之后换来的残忍回应。她抛却了所有自尊,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以为那是能换来原谅的代价。结果换来的,是被所爱的人指着脸告诉她──你像条狗一样。
她这一生,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哪怕是最尖刻的对手,也不会用这样的字眼──那太低级,太粗鄙,太侮辱人了。可程予今说了,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愤怒的语气说了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
偏偏她没有办法反驳。
这才是真正刺痛她的地方。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她配得上那句话。
放手吧。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她心底说:被所爱之人这样侮辱,还不够吗?给自己留最后一丝脸面吧。况且你害得她够惨了,你带给她的全部是伤害。放她一条生路,让她回归正常生活,然后再把季瑶救出来,就当是给她的最后一点补偿,也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些许慰藉。
她在医院大楼底下徘徊了四十多分钟,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冲上楼再次争取的冲动,与放手的念头反复拉锯。直到腿根泛起阵阵酸麻,直到那种因极度焦虑而产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再去医院,而是回了一趟林兆,联系人脉开始运作季瑶的事。这件事自然瞒不过父兄,她又受到连番的训斥,可她还是顶着压力说服了他们不干涉。
在程予今出院那天,她又去了医院,远远看着程予今在家人朋友的陪伴下走出来,她看起来依旧很虚弱,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想着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面,她捏紧了口袋里的文件袋。
当只剩下她们两人时,递出文件袋的瞬间,看到程予今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警惕,肖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脆弱,直接就哭了,温热的液体溢出眼角,带来深深的难堪。她匆匆擦掉眼泪,留下一句“对不起,原谅我”,然后就像个可悲的失败者一样匆匆逃离。
躲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她终于控制不住,坐在一个花坛上捂着脸痛哭失声。哭到有路人迟疑地上前询问,她才掏出纸巾擦干眼泪,起身快步离开。
回到堰都之后,日子照常运转,肖惟也刻意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可那种巨大的空洞还是如影随形,填不满,驱不走。工作、应酬、朋友聚会散场之后,一回到公寓,就是彻骨的寂寞。她又试着找了女伴,可每次都是以她赶走对方而收场。对方哪里都好,听话、漂亮、识趣,能陪她玩任何她想玩的,却偏偏不是那个人。
她忍不住又找人去监视程予今,美其名曰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甚至有点可笑──一个声称要放手的人,却在暗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可她就是做不到真正的放手,就是想抓住那点残存的联结。
每日的报告里事无巨细写着程予今今天去了哪家餐厅,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散步,甚至只是下楼扔了趟垃圾......这些琐碎的日常,成了她唯一能填补空洞的东西。
看到程予今一点点回归正常生活,她心里有一丝丝安慰。看着程予今和父母外出散步,她羡慕那种来自至亲的陪伴的同时,也会幻想陪在程予今身边治愈她的是自己。当看到程予今偷偷去医院看病,开那些精神类药物时,她心里又会涌出愧疚,但又安慰自己: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这段监视的日子越到后面,她心里的不舍便越重。因为程予今虽然在慢慢好起来,可这种好,是建立在彻底将她肖惟剔除出生命的基础上,这甚至让她感到一丝被完全遗弃的恐慌。而那份庞大的沉没成本,那份难以割舍的执念,在每日的窥视和想象中,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后来季瑶获释回国,监视者发来的报告里,出现了程予今和季瑶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她们挨得那样近,一同笑闹着,那画面,刺眼得很。她当初看到时,将手机死死攥在掌心,攥得指节生疼。
随着越来越多她们一同出游的照片发来,她心底的妒意越烧越旺,她甚至忍不住猜想,在监视者看不到的角落,她们是否会有更亲密的举动。
凭什么?
凭什么季瑶可以?凭什么那个懦弱、愚蠢、除了惹麻烦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可以在牵连程予今之后,还能得到程予今这样的陪伴和关怀?她凭什么能分享程予今的现在,甚至可能参与她的未来?
而自己呢?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动用了那么多资源,顶着家里的压力把人救出来,得到的却是什么?是冰冷的眼神,是刻骨的恨意,是那句“像条狗一样”的羞辱,是彻底的逃避和切割。
程予今对她,只有恐惧、憎恶、恨不得从未相识。
可对季瑶,她却能那样温和地说话,能一起逛街,能一同打闹,能分享食物,能住在同一屋檐下,能因为彼此一个笑容而眼神柔软。
这不公平!这太可笑了!她算什么?一个自作多情、掏心掏肺,却只换来一身狼狈的小丑?
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渴望的人对另一个人展露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温柔的感觉,混合着长久以来的不甘、求而不得的煎熬、以及庞大的沉没成本带来的执念,剧烈冲击着她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的放手决心。
她实在是做不到放手。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此刻悄然滋生。
既然无法用温情的方式留住程予今,也无法再用暴力的手段胁迫,那.....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
用不对程予今父母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方式逼迫她回来,斩断她和原生家庭的连接,让她在社会关系和精神上完全孤立,然后把她拉入泥沼共沉沦。反正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条狗了,继续被当成狗又如何?豁出去一切,真正放下姿态,用性,用肉体,想办法引诱程予今对自己出手,用最原始、最不堪的纽带捆绑,或许还能够为她们的关系创造一线生机。
她清楚这样肯定会引发程予今的反噬,一个操作不好没把握好度,还有可能引来外部麻烦,把自己玩进去。况且她之前明明也是因为担心这个,担心两败俱伤,才放走了她。可现如今除了这样,还能有其他办法么?
她看着手机里那一张张程予今和季瑶并肩走着、笑闹着、牵着手的照片,内心剧烈挣扎着。
这时候,一张新的照片传来,那是在候机大厅,季瑶紧紧搂抱住程予今,眼睛里浓浓的不舍之中还夹杂着掩不住的情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程予今本就对季瑶有好感,季瑶如今对她也产生了情愫,她们共同经历过生死,两人之间的感情是通过日常相处所建立起来的感情无法比拟的,如果她们之间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愧疚、纠结、担忧....都被不甘和占有欲焚烧殆尽。什么脸面,什么放手,什么良心不安,什么的正确选择,都被她扔到了一旁。她只知道,她放不了手。程予今是她的,只能是她的。即使用更错误的方式延续,她也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她无法忍受程予今的生命里有其他人占据更重要的位置,无法忍受程予今对着别人露出她再也得不到的笑容。无论这感情是爱,是占有欲,是执念,或是混合了所有不堪的毒药,程予今都已经成了她生命里一个无法剥离的存在,一个必须填满的黑洞。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要得到,总要付出,总要冒风险,就赌一把吧。既然无法得到爱,那就和程予今建立起一种通过共享罪恶、互相玷污而无法剥离的共生关系。她们一定会互相撕咬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会遍体鳞伤,但或许有一日,当两人都已经足够肮脏、足够疲惫,她们就能够在污秽中相拥。
不能再利用季瑶了,还得保障她未来的生活。这不仅是为了补偿,更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能稍微心安理得的借口──看,她为她的朋友做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接下来她用一些必要的手段留下她,也不算.....太过分吧?她需要这样的逻辑,才能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
在成功逼迫程予今回到她身边后,她咬牙抛下了所有的自尊,软硬兼施,终于成功逼得程予今侵犯了自己。虽然这个过程中也有疼痛,看着程予今精神煎熬她也会心疼,可是更多的还是心理上的振奋。更令她暗喜的是,程予今为了季瑶主动提出要复仇,要求她出手对付李宜勋和她的爪牙。
她答应了程予今,并把复仇的事交给了她自己去执行,她要她亲眼看着自己为了复仇而双手沾染上灰色。她的手下会按照程予今所想,给李宜勋下药,让李宜勋余生都活在疯疯癫癫之中。这件事只要做得足够隐蔽,不直接动用家族明面上的力量,风险相对可控。
但是对付岳明珮.....父亲不久前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许李两家的事情仍未完结,徐家小子杀人绑架的事性质太过恶劣,闹得太大,上面已经开始严查高级官员贪污腐败,利用权位影响司法的事了,还严查约束子女不善的。”
最近风头正紧,而且现在也不是十几年前了,各方面监管只会越来越严。用制造车祸致残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太危险,痕迹太重,尤其是对一个涉及到重案的商业家族的老属下,她不可能为了程予今给家里惹上麻烦。
她要的,只是程予今同意这个计划,哪怕只是默许。她要留下程予今参与谋划、牵扯进这些阴暗事件的证据。她要让程予今也沾上脏水,让她以为自己已经陷得更深,黑得更彻底,从而在心理上更难切割,或者,更难理直气壮地以一个清白者的姿态离开。
等时机差不多,只需不经意地让岳明珮提前嗅到危险,让她自己心惊胆战地逃跑就行了。风险转嫁,目的达到,还留了后手。
至于程予今是否能从其他渠道得知岳明珮的真实结局──她并不担心。程予今的信息源,早已在她的掌握之中,伪造一条报复成功的信息,并不难。
肖惟睁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了,再无任何退路,正确与否已不重要了。
程予今在花园迷宫里的反击,是羞辱、是挑衅、是报复、是出乎她意料的失控。但这同样也是一种激烈的、带着恨意和欲望的、身体层面的回应。比起彻底的冷漠与无视,这不仅慰藉了她的身体,更让她那扭曲的执念得到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看,至少程予今主动渴望她了。她用了她的手,进入了她的身体,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惩罚她,也坐实了她们之间这肮脏的、无法分割的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