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半周,医院突然慌里慌张地给安庭打来电话。
护士说:“陆灼颂跑了!”
安庭愣了一瞬,随即如遭雷劈。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身后,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到电梯门前。
“来了一群流氓似的人,没说几句话,陆灼颂就跟他们走了!”护士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在电话里急哄哄地说,“我去拦了,可是那帮男的特别凶,骂我是不是找死……我没敢再拦了,他们从后门跑了!”
“行,知道了。”安庭说,“你不用管了。”
又安抚护士几句,安庭挂了电话。他开着辆低调的黑色智己,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后门口。
医院后门是条狭窄的小路,单行道,背对着一片上了年纪的老旧居民楼,路上排了一排摆地摊卖菜和算命的老头老太太。
刚开到后门口,安庭就看见一群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围在门旁边。
这群人简直像是讨债的,光头墨镜花衬衫,乌泱泱地围在一起,好像是在围着谁。
安庭立刻把车开了过去。
“你他妈知不知道多少天了?啊?”
“你妈的债就是你的债!狗比兔崽子,还真当谁都惯着你呢?”
“操,还有脸住院!不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有住院的钱,先把你妈欠的债还上啊!”
安庭把车缓缓停在这群人旁边。
他放下车窗,一掌摁在喇叭上。
鸣笛声哇啦一声!
一群地痞流氓吓得一激灵,纷纷回头。
那一张张狰狞的歪瓜裂枣脸上,写满了想骂人。
他们也确实骂了:“我操你妈的!”
“要死吗!傻逼!”
“我日你妈——哎?”
有个黄毛眼睛一亮,乐了,“哟,这不是安庭吗?”
“怎么,解约不当演员了,出来跑滴滴?”
另一个人一眯眼,也才发现,附和着笑:“哎哟我的妈,世风日下啊!现在工作是不好找,那你也不用跑出租吧!”
一群流氓哈哈大笑。
安庭撇都没撇他们一眼,只朝着前面看。
陆灼颂站在流氓中间,身上还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草草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布料粗糙,做工不好,陆灼颂高高耸着肩膀,局促地站在那里,看见安庭时目露震惊,又窘迫地凝着张脸,不说话。
安庭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眉眼。
“他欠了多少。”安庭说。
还在幸灾乐祸地嘲笑他的一群催债流氓一愣。
其中一个嗤笑起来:“我操,咋的,你要帮他还?”
“多少。”安庭冷声打断。
旁边围着的一群小流氓刚要跟着笑,却这样被他打断了。
一群人的笑脸尴尬地僵在脸上。
他们不笑了。为首的那个光头推开面前的小弟,亲自走到车前。他把黑墨镜从自己鼻梁上拉下来,眯起一双细成缝的小眼睛,把安庭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片刻,他又把墨镜推了回去:“两个亿。”
安庭伸手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棕色的牛皮长钱包。
他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卡,细长的手指把卡一夹,伸手就扔出车外。
卡飞了出来,光头吓得赶紧接住。他没接住,卡掉到了地上,蹦了两下后跳进了车底下。
光头又赶紧跪下去拿。
“密码六个九,里面有一个亿。”安庭轻描淡写,“我还有一套在白马豪居的房子,顶楼,现在出手能有六个亿。但卖房需要时间,先等着。”
一抹如旭日般闪亮的光头慢慢地从他车窗底下升起。
光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安庭也平静地回望他。
沉默片刻,光头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个名片来,扔进了他的副驾驶上。
“走。”光头说。
一群小弟就跟着他浩浩荡荡地走了。
后门门前一下子变得空荡,也宁静下来。
秋风萧瑟地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灼颂还站在原地。窘迫的眼睛难堪地看了安庭一会儿,他就拉起外套,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过身,闷着脑袋就要往医院的后门里走。
“站住。”
陆灼颂动作一顿。
“上车。”安庭说。
陆灼颂又往里走。
“陆灼颂,”安庭说,“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温温柔柔的不敢动手。”
陆灼颂突然浑身一抖,然后绷着骨头继续往里走,消瘦的背影还多了几分愤怒的倔强。
安庭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骂了两句麻烦,就扯掉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敞怀的长风衣被风吹得猎猎,安庭快步走了过去。陆灼颂显然身体还没痊愈,还在摇摇晃晃往医院里走,像片要被吹走的纸。
这张纸刚迈过门槛,后脖颈的衣领就被人抓住,往后一扯。
他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下一秒,脖子就遭人锁住。陆灼颂整个人都被安庭夹在胳膊肘里一拎,腾空而起,两脚悬空地被带走了。
陆灼颂不断扑腾着挣扎,哑着嗓子喊:“有……你!谁要跟你走!松手!!”
他哑得话都喊不全,安庭没怎么听懂。
安庭停在车前,一手拎着这只暴躁红毛狗,一手拿出车钥匙,操控着副驾驶的窗户升起。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陆灼颂囫囵塞了进去。
关上车门,他走到另一边去,拉开主驾驶的车门,进了车子。
“阿庭!!”
陆灼颂朝他咆哮。
安庭纳闷地眉头一蹙,刚想着这人怎么气头上还这么亲昵地叫自己,一转头,看见他像小狗龇牙似的凶恶愤怒脸,又明白了。
嗓子坏了,这人说话时音节发不全,他在喊安庭,不是阿庭。
安庭摁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后一摁。
“行了,”安庭把他的安全带系上,“老实点,不然……”
安庭话音一顿。
他思考几秒,发现自己也不能把陆灼颂怎么样。
于是安庭只淡淡地坐了回去:“不然就不然了。”
陆灼颂:“……放我下去!!”
“放你下去你去哪儿?”安庭踩下油门,“你回医院,也是我花钱。”
陆灼颂不说话了。
车子往前开了出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但陆灼颂并不平静。安庭听见他急促粗重的呼吸,他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甘心。
一股视线如芒刺背。
安庭几乎想象得到陆少那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像过去每一次内娱活动现场。
陆少总这么盯着他。
“我不要你的钱。”陆少终于说话,“你去拿回去!”
“做不到。”
“为什么!?”
“给都给了,怎么拿回来。”安庭说,“好了,你老实点,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
“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你就老实点吧。”安庭看着前方的路,“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陆灼颂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安:家人们今天遇到一只小狗他想跟我走
小狗:(大叫)(挣扎)(但不咬人)(大叫)(挣扎)(但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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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支持,下一章结束就出回忆杀啦!-3-
第79章 胶卷16
陆灼颂再没吭声了, 他从座位上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庭用余光瞟了几眼,就见他像小狗找窝似的,在副驾上吭哧吭哧地缩起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坨, 低着脑袋抿着嘴巴, 垂头丧脑地不再说话。
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陆灼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天公很不作美, 安庭正要直行过去,绿灯就变成了红灯。
安庭松开油门, 车子停下。
天蓝云白, 风轻云淡。面前的红灯跳着血红的数字,天晴得令人浑身发冷。安庭依然麻木,感受不到什么冷热, 只忽然盯着红灯出了神。
安庭的确没什么情绪。
很多年了,他的情绪一直像一潭死水, 只有在轻生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的时候, 会起一些波澜。
他生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痊愈。什么疗法都做过,药也吃过,病情时好时坏的,但一直找不回情绪的起伏。医生尽力了,他说创伤是永久性的,只能尽量恢复, 是回不到以前的状态的。
医生劝他,不去想就好, 忘了就好,忘了的话就能好很多。
安庭有在努力去忘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太多细节。
但还是不能全都忘干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公司给他营造的人设很成功,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安然无恙,是个彬彬有礼人生成功的演员。年年都把奖拿到手软,能有什么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