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不晓得,青吾每过几月,依然会静悄悄到胥国丰城来,隐藏身形,看一看。
起先几年,小相灵云安的身体又好了一些。太守与云夫人终于肯请先生到他房中,教他那些旁人孩童时已熟背的书经。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看着这些这些极简单的书经,小少年眼睛亮极了。明明每日只让学两个时辰,他却悄悄藏起摹本,半夜挑灯偷读。
未过多久,一场风寒,便又病倒。
一场高热后,云安烧坏了下半身,再也不能走路。
也再也不能读书。
第六年初春,青吾到这里,看见云安披着裘衣,坐在院亭中,身边四个小厮照看,手中捂着温暖的手炉。
十三岁,眉眼已初具清冽柔美之色,和师尊六分相似。少年在亭中休憩,本是一幅美景,可他始终低垂着头,眸光灰蒙蒙的,望不见一点神采。
院内花丛斑斓缤纷,唯有他变为了黑白。
第七年,青吾来时,正巧又有一位散修路过,发觉此处有奇佳灵根的气息,化作道士与云夫人交流。可还是,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几番叹息,离开了。
云安依旧坐在院里,被人捂得暖暖的,凝望花丛发呆。
第八年,云安与记忆中的师尊越来越像,可也在越来越瘦削,枯萎。
他还是坐在这方从来没出去过的小院里,静静地发怔,看花草,看天上流云。
第九年,除却面容略微稚嫩,云安已完全是师尊的模样。
可他都无法再在院里看花。只能坐在床榻上,不住咳嗽,不停地喝药。
一不留神,呛出一手乌血,带着不知名的肉块。
幸而暂时屋中无人。
云安用手帕拭净,将手帕扔入炭盆中。然后望着,手帕与自己的血被一点一点吞噬,烧为灰烬。
第十年。
又是一场高热。
十七岁,本是很好的年纪。
这次再无奇迹。
青吾看着满院披上素缟,看着枯瘦到彻底脱形的师尊被装入棺,看着云夫人扶在棺边,哭得昏死,也和龙离师叔一样,一夜发白。
在人间,年少而亡为殇,丧仪从简。三日间,青吾懵懵懂懂地跟着木棺,走完了简单的丧礼;望着一副陌生的石碑,立在了城外土堆前。
他第一次看着师尊走完凡间一生。一生只凝为碑上简短几字:云家幼子安。
青吾坐在碑前,一动不动地待了一天。
直至有神树树叶在眼前浮现,一连三张。求雨,水患,蝗灾。
青吾似在此时才恍回神来,有了动作,将三份树叶收入手中,轻声低喃。
“师尊……人间又有祈愿了。”
青吾在神树下,将这棘手的三个祈愿处理好的第三日,尚未来得及多喘口气,便又出现一个大变故。
在一场波及神、仙两界的震荡后,极东之地出现了一处暗色漩涡,魔雾重重,十分诡异。两界联合起来,将此情形一番分析,才明了。
六界之中,还有最为凶恶残忍之魔界。万年以前有古神大能封印魔域,魔界才与其他五界隔开。近年扭曲的天地灵脉将大量灵力倾向送与魔域,而如今随着天地灵脉修复,其资源大减,于是就想要破开封印,掠侵其他五界。
弄清楚原因,高阶修士即刻齐聚魔域漩涡,加固封印。
青吾自然为首。
完成古神封印加固,需二十年。这期间,他依然是和从前在神树下一样,只能坐于阵眼,不可再离开。
对此,青吾已很习惯了。很习惯静静地做好手中任何一件事,习惯静静地等待。从神树下挪到魔域封印处,对他而言,本没什么区别。
然未过几日,龙离忽然来到阵外,远远向他一跳一跳地招手,与他传音。
“小青吾,听得到吗?”
“我已查到这一世相灵的行踪了!这一世他做了楚国王子!楚国六殿下,名字直接就叫李相灵!”
“小青吾,你放心,这次我是完全看清楚了才来找你的!相灵魂魄完整,命格完好,此生便是不修炼也有百岁寿命。这次绝对真切,你的师尊真的要回来了!”
青吾一抖,一时心中激动,险些脱出古神封印。
这样一点少许晃荡,瞬间被魔域对面发觉破绽,将封印咬下一块,四周其他共守封印的仙神摇摇欲坠。青吾迅速回神,三个法印打下去,补救缺漏。
再看远处,龙离吓得蹲坐下来,伸脖子望。
“师叔,我走不了,”青吾低头轻喃,“神界新仙界总这样,三天两头出大事……我还是等二十年后,封印彻底修复,再去找师尊吧。”
三生石说是三十年,其实不止。他有些不敢去见孩童模样的师尊。他害怕师尊此生太小,灵识不清,带走反而生怨;他害怕年少不得志,人间悲欢离合,那张脸分明在与记忆中越来越像,却变得越来越枯萎。
青吾望向封印,重新加注灵力:“师尊若知晓情况,也定然希望我这样做。反正此世,师尊会延年百岁,不差这一时的。”
龙离叹息:“好。我会替你一直看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欢迎师尊以楚国王子的形式归来~
开启师尊的人间权谋线!
第56章 师尊
这次,青吾不需要看见师尊的留影。他说,师叔只需带来师尊的消息,便足够。
很快,风将师叔的通灵送到他耳中,传来了第一缕人间的消息。
师尊这一世虽为楚国王子,却并未享用片刻富贵。母妃吴夫人位分极低,不受宠爱;太子地位不稳,夺嫡之争日盛;其他王子更不乐见多这么一个兄弟。
于是,在这一世师尊出生的第三日,他们不知从哪请来了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用点低阶术法唬住了楚王。
他们说,六殿下非凡世之人,有天缘,应当潜心修炼,为国祈福,在行宫向无上昭明神主侍奉香火,一生作为神主的侍者。
一番断论,便让吴夫人抱着襁褓之中的师尊,被迫迁往苦寒行宫修道。
无上昭明神主,就是神界之主,相灵神尊的法号。
此时,师尊在人间还没有取名。宫里早已忘了这回事。
吴夫人不通文墨,也不懂什么避讳,第一次在行宫抱着孩儿,向神主跪叩诵经时,便将神主的名字取给了转世的师尊,希望以此求得赐福。如此,师尊才在人间也叫作李相灵。
“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传音那头,龙离道:“不算坏事。那道士虽胡说八道,却也歪打正着。王室之中复杂得很,你师尊至少能借此得个安生,亦方便将来渡他登仙。”
青吾望向重重云下,那远得目视不到的人间:“……也许吧。”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青吾渐渐听闻了更多的事。
师尊七岁学习书经,请的是外面最普通的先生,饶是如此,依然十分努力。只是,纵使这次他终于能看书,人却困在小小行宫中,什么都做不成。
十二岁那年,他的母妃吴夫人病倒。本是一场伤寒,却因刻意被断了药石,越拖越重。师尊自学医书,悄悄买通侍卫去外面买药,拿回来亲自熬给母亲吃。就这样,照顾母亲度过了三个冬天。
龙离师叔说,他看过,吴夫人本应在三年前离世,是相灵的强大命格,才硬生生帮她多活过三年。虽然第四个冬天没能熬过去,然已是极限。
“师尊的命格……很强大么?”青吾低头闷声,“但为何,这么多年,都总是在受苦呢。”
未过一月,龙离师叔又带来新的消息。
师尊被分封出去了。封于楚国最西的凉州,称凉州君。
但凉州,是整个楚国最苦穷的州郡,山峦成片,只有凉州府这唯一一座大城。
但至少,他终于可以迁离行宫,得一些自由。作为凉州君,也能受用整个凉州的供养。
龙离笑道:“小青吾,这可放心了吧。你师尊好歹做上封君,能过点富贵日子。”
青吾却摇摇头:“那可难说。凉州很穷呢,师尊想必是闲不下来的。”
龙离一敲脑门:“忘了!他最见不得凡人过不好……”
之后发生的事,果不其然。
师尊亲自劝课农桑、组织兴修水利,又减免许多赋税。过两年,还建起一间医馆,由他亲自免费为百姓看诊,向百姓传播许多防疫、养身之法。
每日管这一州之政,忙得脚不沾地。
听到龙离讲述这些,青吾是很高兴的。师尊做起了自己爱做的事情,他如今的世界,一定很明亮。
然龙离提及另一个事情,就不是那么地明亮了。
师尊又被仙门、道士、散修一干人等盯上了。
从头一个修士路过凉州,发现了楚国六殿下这绝顶灵根后,造访凉州君府的道长便络绎不绝,哪个来路的都有。都是仙人降临,师尊不好怠慢他们,因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专门接待各位道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