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军本就是顾氏下放给宗府帮忙训练的兵,顾修圻时期就想收回了,可惜宗淙聪明得很,一接手就立马自请驻守沧州, 以镇爹娘冤魂,自此山高皇帝远, 怎么收都收不回来。
而今竟然主动交了出来?
燕竹雪都意外地看了眼宗淙。
“朕可以放过他,但也不可能让你将人带走, 毕竟是前朝余孽,留在宫中也是保护他的安全,你应当能理解。”
什么保护他的安全,不就是担心他造反吗。
燕竹雪在心下不屑地想, 可恨今日才看清顾旻这虚伪的真面目。
若是早日知晓此人到底有多卑劣, 早在药王谷内, 就该一枪将这畜生捅死!
宗淙知道从顾旻手上讨人不是这么好讨的,本就没打算就人带走:
“但寝殿是圣上休息的住所,是否也有失妥当?”
顾旻沉思片刻, 朝内侍招了招手道:
“吩咐人将燕回楼收拾出来, 带燕王去那里。”
言罢弯了弯唇, 对燕竹雪道:
“那是大宸国君夏行舟给你母妃亲手建的宫殿,当年你母妃便是在燕回楼内自裁而死,整座宫楼的宫婢太监全都追随江燕来而去,缠了太多冤魂,是以空置了二十年。”
“但那是你母妃的故居, 小燕儿应当不会怕吧?”
主要还是燕回楼离寝殿最近,向外遥遥一眺就能眺望到,但顾旻就想吓吓少年,等着人住几天便自己跑回寝殿。
可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收到。
燕竹雪正皱眉瞧着替自己解开缚绳的人,想不通宗淙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视他为反贼,为何还要以宗家军为筹码,换他的安危?
顾旻的视线在宗淙和燕竹雪身上转,一个满目悔恨,一个满脸诧异,最后在榻上的少年身上多留了几息,不由攥紧手中的令符。
放过他?
怎么可能。
还有敢向他讨人的宗淙。
待这几日将宗家军全权接手过来,便来解决这家伙。
时隔数年,那段惹人嫉妒的竹马之情,竟然仍旧能胜过父母血仇。
当真叫人不满。
于是故作体恤地开口:
“宗将军若是实在担心,也可以搬进宫来住,不过燕回楼煞气太重,只能将就一下,跟着白羽卫左监大人合宿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顾旻便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攥着令牌着急忙慌地要去与宗家军交接。
而燕竹雪手脚上的绳索终于解完了。
似乎是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才解开绳索,便见两截腕骨处留下了两圈红而深的勒痕。
“起得来吗?我扶你。”
才刚伸出手,就被一掌拍开。
燕竹雪自己站了起来,不过因为双腿被缚跪了太久,一下子没站稳,扶着床架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而后沉目走向悬挂尚方宝剑的地方,抽剑出鞘,大步往殿外走。
“殿下!殿下饶命!”
“燕王殿下,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
宗淙敢来的时候,两名白羽卫倒在血泊之中,手脚都被砍断,其手段之残忍,叫其余人路遇便退之。
少年素白的中衣染满血色,墨发随风飞扬,直到无人再阻,才扔下长剑继续往前走。
宗淙连忙追上,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了进去,瞧见少年面上的血珠,想要擦一擦。
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下比方才重多了,啪的一声混着少年不耐的轻啧:
“别碰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扯下身上的披风,随手向地上一扔。
宗淙只能抱着披风默默跟上,眼看着方才在殿外的青年焦急地凑上前,极其熟稔地替少年擦干脸上的血迹,燕竹雪也没有拦。
“殿下,你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冷不冷?快将外袍披上。”
阮清霜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替燕竹雪披上。
宗淙垂眸瞧了瞧自己手上的披风,一时间,只觉得讽刺。
明明是竹马之交,到最后,竟成了不可再触碰到陌路人。
燕竹雪由着宗淙跟到燕回楼,趁着内侍还没追来,转身问向宗淙: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
明明是自己的小师弟,明明自小相伴着长大,明明从前彼此帮衬。
为什么不帮?
竟然要让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思及几日前收到的信,宗淙甚至觉得对不起爹娘。
见人迟迟不答话,内侍的脚步遥遥将至,燕竹雪也了深究的意思:
“不论如何,今日多谢,你走罢。”
宗淙拉住了转身要走的人,带着人隐入角落,压低声音道:
“三日前,我收到了楚郁青寄来的信。”
燕竹雪霎时抬眸,手上被塞进了一封信。
上面的字迹笔锋锐利,端正工整,的确是楚郁青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面,他没时间细细看,只能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在扫到“苍古”二字时,慢慢放缓了速度。
“当年你所截获的传信快船,是顾旻所安排,那封让你绕行北礁海的信,也是顾旻授意手下所写,我爹我娘的死,和你没关系。”
“是我错怪了你。”
“我帮你,是因为心有所愧,仅此而已。”
不是他的错。
师傅师娘的死,不是他的错。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因着这则迟来三年的消息,倏然松动。
泪水模糊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一片墨色。
从今以后,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缅怀故人。
“收到信后我就想找你,不过顾旻看你看的实在太严,我也不知道你被他藏在了哪,这几日才隐隐意识到或许你会在寝殿,可惜好几次试着潜入都没有成功。”
宗淙试探性地伸出手,似乎是因为带来了一则好消息,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打。
于是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一点点替少年将眼泪拭干:
“抱歉,我来迟了。”
也终于有了机会能将自方才便一直盘旋在心间的问题问出:
“以你的实力,哪怕被绳索缚住,也不至于挣不开,顾旻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喝了碗阻塞经脉的药,内力暂失而已。”
燕竹雪还在往下看信,楚郁青竟然顺着当初他带到药王谷的画像,查到了真玉玺的所在。
“你在淮州的府邸,原来的主人是谁?”
“是燕伯伯,燕伯伯身份敏感,当年只能委托我爹将旧宅买回。”
似乎是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宗淙又补充道:
“那也是大宸的太尉府邸,江府。”
那怪密室里堆积这这么多小孩的东西,原来是江太尉封存儿女旧物的地方。
既然问到了这,宗淙跟着又说:
“我知道及笄礼时你定然会有所安排,明日我会回淮州一趟,为你取来真玉玺。”
内侍的脚步越来越近。
借着昏暗的月色,宗淙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阿雪,宗家军这几年已经被我爹偷偷换了血,早已不听令牌号令,苍古之困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了宗家军,你是我爹的徒弟,除我以外,只有你能号令他们。”
燕竹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思,顾旻的人已经过来收拾燕回楼。
内侍焦急地迎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殿下,你让奴才好找啊,这楼内还没收拾干净,早早过来作甚呢?”
燕竹雪一回头,已经没有宗淙的身影。
一直到后半夜,燕回楼才终于收拾妥当。
燕竹雪跟着阮清霜走进宫楼,虽然没有一丝关于这里的记忆,但是一进去就被楼内绚烂的装潢所吸引,像是摘取了世间一切美丽之色,却并不繁复,顶楼的穹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像是裁切出一片星空铺上。
原来他的父亲,还是一位出色的匠人。
每一处色彩的交相辉映,每一片月光映亮穹顶,都在描浓数十年前建楼者的爱意。
燕竹雪很喜欢这里。
格外喜欢三楼的陈设,而楼里的床榻,竟然也是刚巧不巧只安在了三楼。
当殿内烛火尽熄时,窗外便是月色,仰首是星空。
很漂亮,一点也不阴森。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燕竹雪才用完早饭,阮清霜便提了个人进来:
“殿下,要杀了吗?”
被提着的人当即哇哇叫了起来:
“不要哇燕王殿下!我,我,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陈凌。
估计是宗淙安排进来的。
“是我们的人,放了他吧。”
阮清霜这才松开了人。
燕竹雪人陈凌搭了把脉,又朝阮清霜的方向微微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