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薛盛景对开兴寺一直是暗中掩护的。
有一次,顾荣往寺庙运送兵戈,他还曾以运送军队物资为掩护。
此事顾荣不曾明说,他也没问过。
薛盛景想着,旁人都有供奉,顾篆自然也有。
顾荣是顾篆的家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篆在下头被人欺负了去,才一直暗中支持顾荣。
可如今,顾篆亲口对他说,错杀辽兵一事,是顾荣暗中布局,只为了让他们三人生乱……
甚至……当年让顾篆蒙受冤屈的岁币,也是顾家人在背后筹谋。
薛盛景再看顾荣,心里登时有了一股冷意:“如今,你不必祭他了,那牌位,也不必供奉了。”
“薛大人说笑了……”顾荣轻咳,缓缓道:“祭祀舍弟可是大事,贸然取消,我良心不安。”
薛盛景冷笑。
当初也还罢了,如今顾篆回来了,再听到这些词,就有些刺耳。
他忽然凑近顾荣耳畔,低声道:“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
顾荣一惊,看向薛盛景。
下一瞬,薛盛景已经面色如常,如今顾篆已经在世上,如此祭祀,恐怕有伤顾篆。
但也不能告诉顾荣,顾篆回来的消息,只是看着他道:“我怎么听说,丞相岁币一事,顾家的人也掺合了进去?”
顾荣淡淡笑道:“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将军难道还在意?”
“活着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这个道理,将军不会不懂吧。”顾荣道:“如今我们才是盟友,箭在弦上,这么多人的性命,并非玩笑。”
顾荣还记得,当初薛盛景对顾篆的在意。
他也知晓,薛盛景如今会和他联手,也是因了顾篆。
但是凭什么?
从小到大,弟弟都跟在他身后,被他安排,并不出众,可从陛下,到将军,却只顾围着他!
他这个做哥哥的,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
夜色沉沉,萧睿忽然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冷意,天上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顾篆雪白的侧脸染血,缓缓倒在雪地上。
萧睿心头骤然一紧,骤然惊醒。
醒来后,才意识到方才是在梦中。
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缓缓平复内心的惶恐,萧睿轻轻侧过头。
光线昏暗中看不清顾篆的面庞,但能看清他鼻尖的轮廓正在一起一伏,身边人呼吸安稳,手心里传来的体温,温暖,绵长。
萧睿深深松了口气。
那场离开,好似只是一场梦。
他转过身,忍不住将熟睡的顾篆揽在怀中,胸口感受着他的体温,终于再次沉沉睡去。
一大早,顾篆起床更衣,穿戴整齐。
萧睿眼前一亮,顾篆从前喜欢穿云鹤纹的圆领袍,如今亦是。
如墨长发被挽起,显得身姿颀长,腰身如束,
顾篆回头,萧睿正一脸贪恋望着自己。
顾篆心里一动。
萧睿视线缓缓上移,顾篆雪色衣领上是漂亮的喉结,此刻他衣着整齐,但方才他在床上睡颜惺忪的模样,只有自己看得到。
萧睿涌起一阵燥热,忙移开视线。
如今顾篆虽然渐渐接受了他的情意,但他仍发乎情止乎礼,甚是克制,算来二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那夜他染药后让老师帮忙……
身体涌动的欲望起起伏伏,每一次,都被萧睿硬压了下去。
顾篆对这一切,却不曾有丝毫察觉。
两人一起用早膳,顾篆缓缓用着温热的粥,轻声道:“陛下,薛将军说,我们照常夏猎就好,顾荣已经准备好在夏猎时动手,到时定然能人赃并获。”
“那就给他这次机会。”萧睿淡淡道:“我们就照常夏猎,顾家定然会有动作。”
顾篆闷闷道:“臣有负陛下……顾家竟然有此等野心,是我失察……”
“你大可不必以丞相的身份说这番话……”萧睿道:“老师,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旁人的罪责你要担,自己的身子却毫不顾惜……”
“没有那么多人值得你费心,值得你道歉。”萧睿缓缓道:“你慢待自己,才是真的有负于朕。”
如今是,从前也是。
顾篆总是有沉沉的心事,但人是经受不住太多的重量的。
“你现在,要学会为自己考虑。”萧睿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学着任性,学着当个孩子……上天让你重来一次,不是让你来道歉的……”
顾篆握住萧睿的指尖,轻笑道:“臣……还真有个心愿……”
“我也要陪陛下去夏猎,但我已经许久不骑马了,陛下若是得空,陪臣练练马吧。”
萧睿为顾篆选了一匹炯炯有神的白马,马鞍上有宝相花纹,马颈上有金箔流苏。
顾篆向来低调,看到这华丽的马,不由停住脚步。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怎么?不想要?”
“可我看它,和你最相配。”萧睿偏了偏下巴:“上来试试。”
顾篆颔首,踏上马镫,上了马背。
马儿很聪慧,也极稳,虽装饰了不少金玉之饰,但却并不叮咚乱响。
顾篆垂眸,他曾经……也是想要的……
怎么会不想要呢?
小时候兄长骑马,那马光鲜亮丽,玄色鬃毛下有金箔闪烁,耀阳夺目。
但他只能躲在廊下,偷偷看着这一幕。
国公府的宠爱和温暖,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渐渐长成了不为这些心动的年纪。
好似在人群里低调,不被瞧见,才是安全的。
性子如此,再加上本也是个节俭之人,因此就算当了丞相,上一世的顾篆,也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奢靡。
“太华贵了。”顾篆低声道:“若是传入旁人耳中,恐怕要说陛下铺张太过。”
“多少皇帝,修宫殿,造陵寝,朕只是骑马罢了,若还有人嚼舌根,朕也不会放过他们。”
萧睿顿了顿,轻叹了口气。
反而是顾篆,因为从来没有做过孩子,所以连学怎么做孩子都很艰难。
可好在,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去磨合。
*
薛盛景再次见顾篆时,虽然有几分别扭,但立场却是明确了。
“顾家这些年,一直在私养医士,前些时日下药未曾成功,他们还会在出手,你们要多加防备。”
顾篆颔首,望着薛盛景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却有几分暖意。
他当时也不敢保证,在这个节骨眼上,薛盛景会不会抛下顾荣,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但不管是出于对他的追随,还是对顾荣对边疆战士阴谋的厌恶,薛盛景总算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薛盛景明显比前些时日沧桑了许多,看来,心底也定然有过纠结挣扎。
顾篆沉思片刻道:“多加防备,倒不如让他们放松警惕。”
回去后,顾篆问萧睿道:“陛下,你还记得顾家几次下的药吗?”
萧睿一凛,他当然记得,顾樱那次想要通过顾篆对自己下手,不过被识破了。
“他们想要在夏猎之前再次下药,以保计划稳妥。”顾篆道:“我们为何不成全他们?”
萧睿颔首,轻笑:“他们想要暗中用计,我们若是将计就计,倒也能降低他们的警惕。”
他们如今,只需要提高警惕,顺水推舟即可。
翌日,就有了情况,但顾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对顾安下手。
还好顾安向来机敏,他在宫中见到任何人,收下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来找顾篆。
顾安比着手语,举起了一个香包道:“有一个宫女姐姐说我好看,还说我衣衫上少一个香包,她给了我一个很精致的香包。”
香包很精美,还有女子淡淡的香气,若是换了旁人,难免在心猿意马中留下香包,甚至盼着下次见面。
而顾安,因为和他住在一起,几乎每日都会和萧睿见面。
顾篆眸色变冷。
他们果真没有收手。
他们想要下手,竟然通过顾安这么一个孩子……
太医来了之后,细细验明了药,这次的药和上次不一样,更难以察觉,若是中毒,主要就是嗜睡。
萧睿自然知晓该如何应对,只要每日显露出神思倦怠的模样,自然有人暗中留意。
消息传到顾府,云安自然松了口气。
相比上一次的气势汹汹,这一次,宫中一切如常。
甚至那个荷包,也被顾安放在了殿中。
看来这次,下毒的计划是成功了。
那毒看似只是让人嗜睡,其实会渐渐腐蚀人的心力。
到夏猎之时,萧睿莫要说指挥坐镇,恐怕就是连最基本的起居饮食,都不能自理。
看来,天命在顾家,这一次,他们也算是稳操胜券了。
顾荣和云安夫妻定了心,但表面上,却只当一切都未知。
仍然是按时进宫给欣妃请安,有时甚至还会主动给顾篆捎些老夫人带的吃食。
